第四十七章观火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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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五月二十,汴京。

    顾清远“遇害”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朝野。州桥夜市的说书人已编出三版故事:有说顾清远是被江南余孽报复,有说是漕运走私集团灭口,最离奇的一版,竟说他是因查案触及“天机”,遭鬼神索命。

    苏若兰在府中闭门不出。她已知晓这是丈夫的计策,但听到街巷议论,心中仍如刀割。为掩人耳目,她换上素服,撤去府中红绸,摆起灵堂。王安石派夫人前来吊唁,两个女人在灵堂后厢房相对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

    “若兰,介甫让我告诉你,”王夫人低声道,“清远吉人天相,必能逢凶化吉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拭泪:“我信。只是这戏……要做给天下人看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握住她的手:“苦了你了。但此举若成,便是为大宋除一大害。介甫已在布置,三日后老君观行动,若能拿到冯京通辽铁证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外间忽然传来喧哗。管家匆匆来报:“夫人,冯相公来吊唁了!”

    苏若兰心中一凛。该来的终究来了。

    冯京一身素服,由两名家仆搀扶,颤巍巍走入灵堂。他年过六旬,鬓发全白,面容悲戚,若非知他底细,真会以为是一位痛失英才的老臣。

    “顾夫人,”冯京声音哽咽,“清远贤侄……天妒英才啊!”

    苏若兰垂首还礼:“谢冯相公。”

    冯京上香毕,环视灵堂,叹道:“清远在江南肃奸除弊,功在社稷。此番遇害,必是奸人报复。夫人放心,老夫定奏请皇上,严查此案,为清远讨个公道!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义正辞严,苏若兰却听出弦外之音——他要“亲自”查案,便可借机销毁所有线索。

    “冯相公高义,妾身代亡夫谢过。”苏若兰不动声色,“只是亡夫生前曾言,查案最忌打草惊蛇。凶手既敢劫杀钦差,必是穷凶极恶之徒。妾身斗胆恳请冯相公,莫要大张旗鼓,以免……惊走了真凶。”

    这话绵里藏针。冯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恢复悲容:“夫人言之有理。那依夫人之见,该如何查办?”

    “亡夫常说,办案如抽丝剥茧,需从细微处着手。”苏若兰道,“妾身一介女流,不懂查案,只盼朝廷能派一二干练之人,暗中查访,或许……能找出真凶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时始终低眉顺目,却句句将冯京的“大张旗鼓”堵了回去。冯京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道:“顾夫人不愧书香门第出身,见识不凡。清远有妻如此,当可瞑目了。”

    “冯相公过誉。”

    冯京不再多言,留下奠仪,告辞而去。走出顾府,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,换上阴鸷神色。

    “此女不简单。”他对身边心腹道,“派人盯着顾府,若有可疑之人出入,立即报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马车驶离顾府所在的甜水巷,冯京闭目沉思。顾清远真的死了吗?运河捞起的尸身面目全非,仅凭官服和随身物品认定,未免草率。但若没死,他藏在何处?又想做什么?

    “去老君观。”冯京忽然睁眼。

    “相爷,今日不是十五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不是十五,才要去。”冯京眼中寒光一闪,“若顾清远未死,必会查老君观。提前去看看,有无异常。”

    马车转向城南。此时日头西斜,街市渐喧。冯京撩开车帘一角,看着繁华街景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
    这大宋江山,这汴京繁华,在他看来皆是表象。内里早已腐朽:新党急功近利,旧党抱残守缺,皇帝年轻气盛,太后心怀鬼胎……唯有打破这一切,方能重建清明天下。

    至于勾结辽国?冯京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辽人不过是工具,待大事成后,自有办法对付。划江而治?那只是哄骗吴琛之流的说辞罢了。

    他真正要的,是这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老君观到了。观主清虚道长已在山门等候。冯京屏退左右,与清虚进入密室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可有人窥探?”冯京问。

    清虚道长面色凝重:“有。三日前起,观外多了几个生面孔,看似香客,实则在观察观中动静。贫道已命弟子暗中监视。”

    “可查到来历?”

    “其中一人,贫道认得,是皇城司的暗探。”

    冯京心中一沉。皇城司……那定是顾清远或王安石的人。看来,他们果然盯上了老君观。

    “密室里那些东西,必须转移。”冯京果断道,“今夜就办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?”清虚皱眉,“东西太多,一夜之间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能转移多少是多少,剩下的……”冯京眼中闪过狠厉,“烧掉!”

    清虚道长一惊:“那些可是多年积累……”

    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冯京打断他,“记住,子时开始行动。我会派人协助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冯京离开老君观时,天色已暮。他没有回府,而是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。这里是“重瞳”组织的秘密联络点。

    密室中,已有一人在等候。此人四十余岁,面容普通,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叫陈平,是“重瞳”组织在汴京的暗杀首领。

    “相爷。”陈平躬身。

    “顾清远可能没死。”冯京开门见山,“你派人去江南,沿运河查访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三日后十五,老君观可能会有变故。你带人提前埋伏,若有人来查,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冯京沉吟片刻,又道:“宫中有何动静?”

    “太后那边暂时平静。不过……”陈平压低声音,“昨日慈明殿的王公公,秘密出宫见了顾清远的妹妹顾云袖,就在顾府后门。”

    冯京瞳孔一缩。顾云袖?她不是在江南吗?难道顾清远真的回京了?

    “继续监视慈明殿。”冯京道,“还有,查清楚顾云袖现在何处。此女医术高明,又擅用毒,不可小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毕,冯京匆匆离开。他感觉一张大网正在收紧,而自己就是网中的猎物。不,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
    回到府中,冯京立即修书三封。一封给辽国“玄冥”,催促其加快行动;一封给江南余党,命他们制造事端,牵制朝廷注意力;最后一封,是给朝中几位“自己人”的密信——该启动备用计划了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冯京独坐书房,望着墙上的《江山万里图》。这幅画是他珍藏,画的是大宋疆域,从汴京到江南,从西北到东海。

    “这江山,该换种颜色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同一片夜色下,汴京城南一处民居内,顾清远正与王贵密谈。

    此处是皇城司的秘点,地处贫民区,鱼龙混杂,最是隐蔽。顾清远扮作商人模样,粘了胡须,改了眉形,若非亲近之人,绝难认出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王贵禀报,“冯京今日去了老君观,待了约半个时辰。他走后,观中戒备明显加强,夜间巡逻增加了三队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:“他起疑了。原定三日后行动,恐怕要提前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的人手还未完全到位……”

    “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顾清远决断,“今夜子时,你就带人进去。记住,首要目标是密室里的书信和名册,其次才是擒拿清虚道长。”

    “是!不过……”王贵犹豫,“若冯京早有埋伏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给你这个。”顾清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杨振给我的徐州厢军调兵符。他已在城外埋伏了三百精兵,若遇强敌,你可发信号求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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